“二宝子，这时候外面太阳晒人呢，你就先回家歇歇去吧！”

    “不碍事哦，你不也没回去……”时值金秋，中午烈日依然坚挺炙人。在黄海之滨江苏省射阳县新坍镇横港村6组一片绿叶青朵、含苞待放的菊花地里，一位双手麻利忙着采摘菊朵的中年妇女，劝说着身边不远处一位略显清瘦，也在认真采摘着菊朵的半老男子。

    此情此景，有谁会想到在这祥和安宁的画面背后，却隐藏着弟媳似娘，自讨苦吃，倔犟坚守30多年，悉心照料因在部队服役期间意外导致“武疯”的二伯子，这则令人闻之动容、见之感佩的人间亲情故事。

    故事主人公，大名董秀英，就是这横港村里一位勤劳善良、尊老爱幼、受人敬重的农家妇女。

心有不舍“拢身边”

    横港村，原本地处偏僻、名不经传，是抗战时期接连在村里发生阻击战、伏击战、遭遇战，且日军凶残暴戾的小队长韩焦，竟被该村民兵击毙而被外界所知晓。

    1967年，董秀英就出生在横港村一个普通的农家。与众多人家一样，父母对董秀英以读书改变命运没甚期待，因而她初中毕业后便回家务农。1988年，经人介绍，父母同意，董秀英与大她4岁的同村老实勤劳、拥有瓦工手艺的吕雪峰结婚成家，他们的新家紧挨着公婆居住的老宅。

    其实，早在董秀英答应吕雪峰婚姻之前，同村的她便已知道大吕雪峰4岁、小名“二宝子”哥哥吕忠，在东北部队服役期间，因意外受伤导致脑神经出了毛病，虽然在部队及地方经过多方治疗但成效不大，但是那时毕竟有公婆照应着，她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

    然而，结婚到了吕家门上，董秀英这才渐渐发现二伯子吕忠正常时待人说话还算客气礼貌，若一旦犯起病来，则是一个不讲道理的“武疯子”。同时，还会四处奔跑，不分昼夜，饿了，见到能吃的东西则抢；累了，桥洞路边到处是床。平时，虽有见人会骂、惹恼动武的坏毛病，但在外常因单拳难敌众手，而使得他常常满身带伤，待家人包括董秀英参与找到或被别人告知他在什么地方时，眼前的吕忠往往已被作踏得不像人样。

    时间不居，岁月如流。随着公公婆婆年老多病经不住折腾、丈夫外出打工挣钱，同住一墩上的董秀英好似很自然地渐渐成了监护照顾“疯伯子”二宝的主角。只要一旦发现吕忠逃离不见，公婆就会急着来告诉她。“没办法，总不能由着他外去遭罪吃苦！”无可奈何的董秀英，只得白天放下手中农活，晚上赶紧从床上爬起，骑上自行车外去寻找。

    2003年春，82岁高龄的公爹吕立法一病不起、离开人世，年老体弱的婆婆陈秀芳早已力不从心，加之大伯子家庭情况特殊问不了任何事情。一时间，谁能监护照顾犯起病来谁也不认的吕忠，成了吕家急待解决落实的大事。为此，家庭里相关人员聚集一起商量起这事。商量中，有人提出“吕忠是在响应国家号召、经过体检进入部队的，是在部队意外事故中导致他脑子受伤成了这样，现在就该把他交给国家或部队去照顾。”

    “不能这么说。”董秀英认为，之前国家和部队又不是不管他的，退伍前后仅部队就曾连续4年安排他住院治疗，地方政府也对照政策给他落实了带病回乡待遇。眼下，若是找到政府，政府也肯定会接受，看这病情敬老院进不了，只能将他安排进精神病院。可那一旦进去，就是一辈子，作为家人，你们真的舍得吗？！

    “送给政府监护照顾你舍不得，放在家里又没人能担下这个责任，哪你说怎么办？”为难的家人征询着董秀英的意见。

    “二宝三宝，一奶同胞，不能不问，要不，还是让我家来监护照应他吧？！”“可你家雪峰常年在外，你这弟媳怎么照顾这｀疯伯子＇？”董秀英不顾家人的好心劝阻，毅然承担下监护照顾“武疯”伯子的重担。

忍辱负重“泪咽肚”

    “你们说，莫非董秀英的脑子也有了问题。这不明摆着，她承担下监护照顾吕忠这责任图什么？房产，吕忠除了他妈妈住着的老屋，自己没有一砖一瓦；为钱，就他那每月百十元带病回乡补助，不谈给他吃饭穿衣，恐怕平时帮他买药治病都不够。”乡邻们对董秀英的这一决定不理解、不看好。

    采访中，谈起当年决定时的想法，董秀英说出了心里话：“其实，我那时决定收留｀二宝子＇什么都不图，就是觉得，如果我们轻易把他推给政府，自家人是甩了包袱，可政府就麻烦下来了。他这状况，政府也只能将他安排进精神病院，那里没有家人在身边照应，他能坚持下来多久？想到这，我总觉揪心不忍。”

    “这么多年，若不是秀英吃辛受苦收留照应，吕忠啊，一点不骂他，他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。”董秀英年已83岁的亲叔公吕立亚感慨不已，并向来人介绍了许多董秀英自己不愿讲的往事。

    2003年接手监护照应“武疯”伯子吕忠，也是董秀英精神压力最大、日子最为艰难的时候。当时，丈夫吕雪峰为了多挣钱远赴陕西打工，婆婆身体不好需她照料，女儿书萍刚上初中课程紧张，家里还有10多亩农田需要耕种管理，她一个人得当几人用。那时，她心中最害怕的就是吕忠犯病到处乱跑闯祸。事实上，多少次吕忠就是趁着董秀英下地干活或深夜偷跑了出去。

    一次，吕忠又一次深夜偷逃离家，待董秀英发觉再去寻找哪还有他的踪迹。一连几天，毫无音讯。后来，还是吕忠自己因在建湖县上冈镇街上几次抢吃人家烧饼，而被人家掯住送到了镇派出所。经过反复盘问，方才知道他是射阳县新坍镇人，人家这才电话通报给新坍镇派出所。接到消息，董秀英随即租了一辆面包车赶去将其接回。

    为不让“武疯”伯子吕忠离开自己视线，无奈中，董秀英只得白天下地干活带着他到田里，安排或教他干一些简单的农活，借此打发他时间，省得他闲着想跑；晚上则将洗净的马桶放到他房间，锁上门，免得他夜里出来方便趁机溜走。

    对于这样的安排，脑子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的吕忠，哪肯轻易就范。一次，董秀英带着他刚到田里，正准备教他给棉苗除草松土，他突然头一昂、眼一登，嘴里不干不净骂开了，且越骂声音越大。见此，心中也觉发怵的董秀英就提出带他回家。不想，走在她前头的吕忠，捡起田间锄子猛地回头横扫。事发突然，董秀英虽反应过来忙着躲闪，但仍被锄柄刮到，当即疼得瘫坐在地。就这一锄柄，董秀英疼拐了一个多月。

    那年初冬的一个夜晚，在田里忙碌了一天的董秀英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后，仍坚持着安排吕忠及女儿吃过晚饭、烧了热水给他们洗脚，锁上门叫他休息，自己也回房间陪女儿睡觉去了。谁知，吕忠这天夜里竟又弄开门锁离家。

    天亮起床，待董秀英发觉吕忠房门出现异常，走进一看哪还有他的身影。董秀英顾上不洗脸吃饭，忙骑上车四处打听。一天，两天，音讯皆无，害怕他在外出事的董秀英一时没了主意，只得打电话告诉丈夫。吕雪峰一听也顿感紧张，“武疯”哥哥若是真在外面出了事情，他和董秀英是监护人是要承担责任的，当即请假往回赶。

    此时，董秀英仍坚持着没有放弃寻找。镇内没发现踪影，她就到周边陈洋、兴桥、海河等镇境内去找，且一路走一路打听。当她在兴桥镇境内，听人说曾在一座桥洞里看到有过一个人，当即摸了过去。到了那一看，眼前蓬头垢面、满身泥迹、无精打采的洞中人正是吕忠，坚强的董秀英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。

    “吕忠，我告诉你，从今往后你若再不晓得好歹，敢骂秀英、敢打秀英和再外去乱跑，我情愿去坐牢，也要先把你给活埋了。”刚刚赶回家中，深知妻子受尽委屈的吕雪峰，愤怒地指着被董秀英带回的吕忠发起狠来。此时，好似理亏知错的吕忠一声不吭，眼神求助般地看向了董秀英。

亲情滋养“石开花”

    边远小镇逢大集，热闹非凡齐相聚。这天，却逢新坍大集，摊点众多，人群熙攘。在一摊点前，有人感叹到“亲情还真的无价，只要坚持，哪怕就是一块石头也能被捂热开花。”

    “王老板，你这一早发的哪门子感慨？”

    “你们记得呀，过去我们在这摆摊子做生意，经常有个｀武疯子＇来这里砸东西、撵客人？”

    “对了，你说的是不是横港村的那个吕忠？还真就多少年没看到他来闹街了，这人哪还在世上吗？”

    “对，就是他，在呢！若不是前几天遇见他，打死我也不相信，当年那个让人见着躲着跑的吕忠，现在竟然变好了。”

    “唉，古有嫂子如娘之说，没想到今有弟媳胜娘之事竟发生在我们身边。听说为了吕忠，他那弟媳这些年可吃了不少苦，遭了不少罪。”

    正如众人所言，30多年来特别是在公公去世后，董秀英那真是把“疯伯子”吕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照料。

    一次，吕忠趁董秀英不注意偷跑了出来。在外奔跑了一天，或许是真的疲倦了，晚上走到镇卫生院那边，便就地睡在了病房外台阶上。待四处寻找他的董秀英得到消息赶来时，他哪肯跟她回去呀！没办法，董秀英敲开街上商店门，买了一条香烟和一箱牛奶拎来。告诉他，只要跟她回家，这些东西全是他的。周围看热闹的人们认为这法不好使。谁料，吕忠见到这些东西，脸上好似笑开了花，当即从地上爬起，乖巧地坐上了董秀英的电瓶车。

    “吕忠是我二伯子不错，可他更是一个病人，何况他还是在部队服役中得的这病。”30多年来，董秀英在监护服侍吕忠中，就如同医生、护士一般，早就没有了伯媳、男女之间忌讳回避这一说。多少次，因他偷跑四处流浪，几天之后找到时，那身上无疑脏臭不堪。每次找回，董秀英第一件事就是忙着大锅烧水，将他身上里外脱净清洗，有时还得帮着擦背揩水，然后再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。即使吕忠正常清醒之时，董秀英也督促着他定期洗澡，每晚洗脚。

    男生头发长的快。之前，一旦发觉吕忠头发长了，董秀英就要抽出时间，用车驮着他到邻近的小闸口街上去理发，可集市熟悉吕忠的人会带他玩，言语极易刺激到他。为避免这一事情，从没学过理发的董秀英，就利用去县城给吕忠买药的机会，购买回一套简易的理发工具，自己学着理发，如今竟成了吕忠的专职理发师。

    “他脑子虽有毛病，可肚里子没问题。”30多年来，董秀英无论家中、田里活计多忙，总能坚持按时按点让吕忠吃上饭。知道他平时喜欢吃肉，经济条件不算富裕的董秀英，仍隔三差五买点肉回来。烧好后，她宁愿自己少吃或不吃，也要让吕忠吃好吃饱。平时，只要董秀英外去特别是上街，习惯性地总要给他买点零食。已至于女儿曾说出妈妈偏心，对疯叔叔比对自己还好的话来。

    多年来，吕忠的吃喝拉撒无疑都是董秀英在负责。生活中，不但及时给他换洗衣服，而且每到春节必定给他买上一套新衣服过年，平时换季也不忘给他添置几套换洗衣服，使得吕忠在家身上总是穿得清清爽爽的，不知情的人看不出他是个精神病人。

    苦尽甘来，亲情奇迹。董秀英的30多年付出，不仅让吕忠之前一直使用着的精神类镇静药量大幅下降，而且他也渐渐晓得为董秀英分担事情，不但能主动下地干活，而且还知道早起打扫家里卫生。见到来人上门，也积极让坐倒茶、客气礼貌，没有了过去张口即骂、伸手即打的事情发生。董秀英若需外去办事，把家交给他照应，他便坚守在家，再也不趁机乱跑。一旦见到董秀英的女儿、他的侄女一家回来，吕忠那个高兴劲就真的似孩子一样，忙前跑后陪着她们。

    董秀英，一位普通的农家妇女，以其质朴善良、亲情大爱，将无药可医的“武疯”伯子唤醒，为政府解了忧，为家庭解了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