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苏射阳 张建忠‖【网络作家鹤乡菊海采风专稿之十】我在菊海，给旧时光报喜（散文）

我在菊海，给旧时光报喜（散文）

张建忠

11月的洋马，风里都飘着清润的菊香。我跟着《射阳网络文学》编辑部和《沿海作家网》编辑部的网络作家采风车队往鹤乡菊海去，车轮碾过深秋的阳光，两旁连片的菊田像铺开的碎金，晃得人眼睛发暖。作为土生土长的洋马人，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，每一步踩下去，都能踩出一段和菊花缠在一起的旧时光。

四十年前，我还在洋马信用社工作，那时的洋马菊花，远没有今天这样风光。药农们守着几亩菊田，最怕的就是收下来的白菊找不到销路。我至今记得那年深秋，成堆的菊花烂在河边，河水都浸上了发闷的菊香，乡亲们蹲在田埂上抽烟，眉头拧得比田埂上的菊秆还紧。八十年代初期，老家不少农户开始试种菊花，可销路迟迟打不开，有好几年药农只能把满筐滞销的白菊倒进河沟，连河水都浸得发苦变味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一年辛苦打了水漂，不少人蹲在田埂上恨得捶胸顿足。

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发表后，老家一批头脑活络的农户站了出来，郁步宏、吉根林、邵明超、徐洪祥这些本土年轻人，背着装满菊样的帆布包跑遍大半个中国，为家乡的菊花找“婆家”。那时刚摸着新闻写作门道的我，听父亲说起这桩新鲜事，攥着磨起毛边的采访本追着他们跑田埂、蹲农舍，就着老家的昏黄电灯下熬了半宿，写出五百多字的消息《走出本土找市场，流通领域显身手——张同村涌现一批经纪人》。我攥着稿子赶了十多里地到镇上邮局寄出去，没承想这篇沾着菊田泥土气的短文，竟在1992年11月15日登上了‌《新华日报》‌，成了我新闻写作路上的第一篇“处女作”。那天我攥着飘着油墨香的报纸，在老家堂屋的灯下坐了很久，窗缝钻进来的晚风裹着淡菊香，把报纸上的铅字吹得像在轻轻发烫。

后来我又趴在单位宿舍那张掉了漆的旧办公桌上，写下《药乡农民真时髦，推销药材靠广告》，1995年12月10日登上了《盐阜大众报》。也正是这篇稿子，让我结识了盐城电视台的徐长才老师，跟着他扛着摄像机跑遍洋马的菊田，记录下第一届菊花节的热闹场景，拍摄的专题片还上了《中国盐城》栏目，在国外一家电视台播出。我和这片菊海的缘分，也就从那盏昏黄的灯光下，从报纸的墨香里，从流动的电视画面里，深深扎下了根。

那时我站在田埂上望着连片的菊田，心里总藏着一个热望：要是洋马能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菊海，变成远近闻名的打卡地，该是多好的光景。1996年2月，我调到县城的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办公室，心里却始终放不下家乡的菊花。每年11月初菊花节的日子，只要没特殊安排，我总要赶回去看看，看一年比一年热闹的菊田，看乡亲们脸上一年比一年舒展的笑意。2015年11月，射阳农商银行邀请30多名全国金融作家来采风，我第一时间把他们领到家乡洋马。那时菊海还只是雏形，几十亩土地刚平整完，零星的菊苗在风里晃着嫩叶，北京来的作家龚文宣握着我的手说，等菊海正式对外开放，一定要第一时间给他们报喜。

2016年10月26日，中国盐城菊花博览园正式开园，我特意邀请父亲去看看。他当了一辈子药农，指尖上的菊香浸了一辈子，那天在菊海里走得很慢，蹲下来摸着洁白的菊瓣，笑得像个孩子。他总跟我说，这辈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看着洋马的菊花成大气候，哪天自己走了，也要变成蝴蝶飞在菊花丛里。可谁也没想到，开园不到半年，2017年3月9日父亲老人家就离开人世。他临终前还念叨，等菊海真正做大了，一定要到他的坟头，给这个种了一辈子菊花的老药农报个喜。

这次再走进鹤乡菊海，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当年我梦里的模样。特别是2018年射阳国投集团接手运营之后，这片土地像被施了魔法，年年都能长出新的惊喜。建园之初只有三百多种菊花，如今已经扩容到上千种，风一吹，红的、黄的、白的、紫的菊浪层层叠叠涌到天边。每年新设计的大地艺术花海图案，把菊花拼成诗和画，游步道、观景台、休息驿站顺着菊海铺展开，游客走累了就能停下来，捧着一杯菊花茶，看白鹭从田埂边飞起。

年产二十万株蝴蝶兰的高端花卉大棚里，冬春季节也能看见满室繁花；八千平方米的中医药文化主题馆里，千年中医药的厚重被揉进每一块展牌；和‌南京农业大学‌共建的试验田里，30多个自主培育的菊花新品种正在拔节生长，5个品种已经通过植物新品种保护权的初步审查。从单纯种菊卖菊，到育苗、研发、深加工、农旅融合，小菊花终于长出了完整的产业链条。

站在菊海的田埂上，鹤乡菊海工作人员吉卫伟跟我细数这些年的变化：工厂化育苗基地每年能育出一千万株菊苗，菊海核心区总面积达到了2000亩，其中精品菊田就有300多亩，辐射带动周边三万五千亩连片种植，每年给当地农户新增两千万元劳务收入，周边二十万亩菊田跟着一起发展，种菊的乡亲们每亩能稳赚六千块以上。“苏菊”的牌子越擦越亮，六大类商标覆盖六十二项类目，菊花茶、菊花巧克力、菊花洗手液这些深加工产品，把一片小菊花的价值挖到了极致。

更让这次采风活动的同行网络作家们惊叹的，是藏在菊海深处的“科技底气”。和南农大共建的研究生工作站，和上海大学搭建的中药材发酵中心，和徐医大成立的中药研发转化中心，一套完整的苏菊标准体系托着这片花海，让“中国药材之乡”的招牌越来越沉实。中医药康养的特色更是别处的花海比不了，国家级中药资源监测站、五十亩中草药园，把本草的芬芳揉进每一缕风里，三块康养旅游的金字招牌，让这片菊海不止能赏景，更能长出健康的富民产业。

如今的鹤乡菊海，早已跳出了“菊开一季”的局限。春天有月季园的三十万株月季次第开放，冬天的蝴蝶兰大棚里暖意融融，一百五十亩共享农场里满是亲子游的笑声，从春天到冬天，这里的风里永远飘着花香。站在观景台上望着眼前的金色花海，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单位宿舍里那盏电灯，想起那张带着油墨香的《新华日报》，想起老父亲蹲在田埂上的身影，想起当年北京作家那句“别忘了报喜”的嘱托。

这次牵头邀约一众文朋诗友踏菊而来，本就是藏在心底许久的一桩心愿。想借众人的眼，看清这三十载菊田蜕变的每一寸肌理；借众人的笔，把洋马菊花从田埂走向全国的滚烫故事，揉进字里行间。要把这片菊海如今的盛景，说给当年背着样品跑销路的老经纪人听，说给远在北京惦记着花海的老作家听，更要说给田埂那头长眠着的、种了一辈子菊花的老父亲听——你盼了一辈子的光景，如今正铺在眼前，漫到天边。

风从菊海上吹过来，带着熟悉的清香气，我知道，这就是最好的喜讯。这满纸菊香的文字，就是我递向旧时光的，最郑重的一封喜报。

【作者写作体会】

写这篇《我在菊海，给旧时光报喜》时，我始终攥着心底那缕浸了几十年的菊香，不肯松手。作为土生土长的洋马人，我没有刻意铺陈辞藻，只顺着自己踩过几十年的田埂往回走，把记忆里河边滞销的白菊、昏黄灯下磨毛边的采访本、报纸上发烫的油墨香，一字一句打捞出来。

我没有把菊海只写成一处风景，而是把它当成了时光的容器——装着老一辈药农蹲在田埂上的愁绪，装着当年年轻经纪人背着帆布包闯全国的闯劲，也装着老父亲盼了一辈子的心愿。我试着用文字把过去和此刻接在一起：站在如今翻涌着千种花色的菊海里，回望四十年前烂在河沟里的白菊，那些曾经拧成疙瘩的愁，如今都在风里舒展成了乡亲们脸上的笑意。

最落笔难安的地方，是写父亲的部分。我始终记得他临终前那句要给菊海报喜的嘱托，所以整篇文字到最后，都成了一封递向旧时光的喜报——写给当年跑市场的老乡亲，写给远方惦记花海的文友，也写给长眠在菊田边的老父亲。让每一个字都沾着泥土气和菊香，让每一段回望都带着滚烫的温度，这便是我写这篇散文最朴素的心愿。

作者简介：张建忠，中共党员，江苏省盐城市射阳县洋马镇人。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，南京市射阳商会副秘书长，盐城市网络作家协会党支部组织委员、监事，奔流文学院第21期作家研修班学员，现供职于江苏射阳农商银行党委办公室，曾担任单位行政办公室以及基层营业网点负责人多年。爱好新闻、文学写作，先后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新华日报》《金融时报》《中国金融文学》等刊发表新闻、文学作品1万多篇，其中文学作品近30万字。2013年出版《耕耘在希望的田野上》一书，40多万字；作品获奖以及各类表彰500次以上；射阳县第二届“鹤乡英才”。《有爱射阳》《射阳网络文学》主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