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依恋这片土地》
作者:任保国
少年时代的记忆,能留存下来的,都是刻在骨子里、流在血脉中的营养剂和催生剂。我出生在西乡,老家只是一个小村落。村子里的人家住得分散,分东、西、南、北四舍;沟塘河汊密布,人们向水而生。

我家住在村东舍,门前长着一棵老槐树。树干粗壮,树皮皲裂,坚硬如铁;枝桠伸展,投下一大片浓荫。枝桠间用铁丝拴着一口脸盆大小的钟,钟锤上系着手指粗的麻绳,绳头垂在半空。村里的大人们都听着这钟声出工、收工。拉绳敲钟,由大队干部负责,“当当”的钟声就是命令。在我幼小的心里,这钟声就是集体行动的象征。
离我家不远的月亮河边,竖着一座风车。每当它吱吱呀呀地转动,水槽的翻板便哗哗翻卷着水花,汩汩地流进田间。夏天在秧田里拔草,田水漫过脚面,格外清凉。干裂的田土像遇到了甘露,抿着嘴乐了;秧苗也偷偷地拔节。在我幼小的心里,大风车转动的吱呀声,就是最美的歌。
我们村紧挨十字河,送公粮全靠船运。到公社水路远,行船全靠人拉纤。人们边拉边喊号子,给自己鼓劲。汗珠从脸颊滚落,掉在松软的土上,无声无息;可那“哎哟嗨,哎哟嗨”的号子声,却飘荡得很远。到了目的地,肩膀肿了,勒出深深的血痕。可他们没有叫苦,没有怨言,把公粮交上,心里才踏实。正是在这中间,我懂得了质朴真诚的可贵。

十六岁那年,我立志当一个劳动的好把式,跟着三姐夫学用竹篙撑船。起初,船在原地直打转,进退两难。三姐夫教我如何下篙、在哪儿着力。我渐渐掌握了要领。经过一段时间操练,撑船时何时下篙、何时拔篙、何时靠船边,快慢、掉头、离岸,都能得心应手。这让我懂得:做好任何一件事都不简单,都要在实践中磨炼,方能熟能生巧,掌握其规律。
我在农村生活了十七年。十七年,是土地在我生命里悄悄埋下的一截根,也是岁月在我骨头里锻出的一层底色。后来我当兵服役、提干升迁,再到转业地方从事新闻工作,走过许多地方,见过许多面孔,才渐渐明白:少年时代那些未加言说的经历,早已化作我判断是非的尺、安放良心的秤、面对困厄时的定力。故乡没有赐我锦衣玉食,却给了我一颗能共情的心、一种甘下笨功夫的耐心、一副肯扛事的肩膀。无论后来站在队列里、伏在案头,还是奔走在采访路上,我都不敢轻慢普通人的汗水,不敢忘记自己从哪里来。
家乡是生我养我的地方,我恋这片土地。恋它,就是恋那种朴素而坚韧的活法,恋它在我灵魂里打下的精神底色——让我在喧嚣中记得沉静,在得失中记得但当,在远方仍听得见大地深处的心跳。
任保国,江苏盐城人,原盐城广播电台副台长,盐城广电学会秘书长。从部队到地方从事新闻工作40多年,曾在《人民日报》、《解放军报》、《战友报》、《北京日报》,《燕山》、《视听界》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200多篇,30多万字。被授予《江苏省优秀新闻工作者》荣誉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