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 学 生
任保国
2026年仲秋,沪上得闲。窗外的梧桐叶正由青转黄,疏疏朗朗地筛下几缕斜阳,恰好落在书案上那摞浅绿色封面的丛书上。二十余日,我便就着这满城桂香,将小学语文课外阅读系列中的《红楼梦》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西游记》粗粗览过——说是“粗”,实则是了却一桩纠缠多年的心事:自幼敬慕这四座文学高峰,却又因原文的文白相杂、辞章古奥而心生畏怯,每每摩挲书脊,终又束之高阁,任其在书橱里做沉默的摆饰。

未曾想,出版社为提升小学生语文核心素养而编纂的这套通俗读本,竟成了替我叩开经典大门的钥匙。门扉既启,方窥见中国传统文化之博大精深、璀璨夺目,恍若置身一座无垠的园林,每一处亭台都镌刻着时代的缩影,每一方水榭都倒映着社会精神生活的魂魄。更深的体悟是:文化从不只是故纸堆里的残墨,它是教育人的明镜,是引导人的星河,亦是塑造人的尺度——人立于世,总需借这尺度丈量自己的来路与归途。
读《红楼梦》,眼前便浮起大观园里的曲径通幽。贾宝玉与林黛玉那段生死缠绵之情,如绛珠草上的露珠,晶莹却易碎,字字句句都折射出封建礼教扼杀人性的猩红与残酷。而贾、史、王、薛四族由盛而衰,经由刘姥姥三进荣国府的视角转换,恰似一面移动的镜子——初进时的眼花缭乱,再进时的兴衰暗涌,三进时的凄凉萧索,被曹公描得淋漓尽致,入木三分。掩卷之际,窗外恰有细雨敲打芭蕉,那雨声竟像是太虚幻境里飘来的叹息。
《三国演义》则是一幅英雄的长卷。诸葛亮的羽扇纶巾,运筹于帷幄之中,草船借箭时江雾弥漫的巧思,赤壁火起时东风骤至的天机,还有关云长单刀赴会时那一袭绿袍映着滔滔江水的孤勇——每一帧画面都叫人神往,拍案之余,不免遥想那金戈铁马的烽烟岁月。书中人物个个栩栩如生,忠义也好,权谋也罢,皆是人性的棱镜。
《水浒传》里的梁山泊,又是另一番气象。林冲的风雪夜奔,李逵的双斧劈开的不只是荆棘,更是世间的不平;武松的醉拳打得猛虎胆寒,鲁智深的禅杖扫尽恶霸凶顽。这些人物个性鲜明,疾恶如仇,却又不失赤子般的善良与热忱。读他们的故事,常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——那是对正义最朴素的向往,也是民间生命力最蓬勃的绽放。
至于《西游记》,唐僧师徒四人一路西行,恰似一支信念的船队。孙悟空的机智、猪八戒的憨懒、沙和尚的沉稳,加之唐僧的执拗与慈悲,他们磕磕绊绊、吵吵闹闹,却始终朝着灵山的方向。那九九八十一难,何尝不是人生的隐喻?每一次降妖除魔,都是对心性的磨炼;每一程山高水长,都是对坚韧的叩问。最终抵达大雷音寺,面对佛祖时的那份庄严,让我这古稀之年的读者也肃然起敬。
俗语说“老小老小”,人老了,心性反倒该像孩童那般澄澈、好奇。这次“恶补”,虽囫囵吞枣,浅尝辄止,未能深味其妙,但终究是跨过了那道畏惧的门槛。文学素养的提升倒在其次,更为珍贵的是,我重新拾起了躬身向学的姿态——甘当一名小学生,不以年长为怠惰之由,不以浅知为羞惭之据。书页翻动间,我仿佛又坐回儿时的课堂,窗外蝉鸣,黑板上有粉笔字迹,老师正说:“读书,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是啊,活到老,学到老。这四部经典,恰似四扇朝向不同时空的窗,我探头张望,虽只见一隅风景,却已觉心旷神怡。而真正的小学生,或许不是年龄的标签,而是一种永远对世界睁着好奇之眼、永远愿意被文字引领着走向远方的生命状态。
窗外,上海的暮色渐浓,霓虹初上。我合上最后一册书,轻轻抚过封面上稚拙的童趣插画,忽然觉得,这二十多日的阅读,仿佛是一场穿越千年的微缩旅行——从大观园的亭台走到赤壁的江火,从梁山泊的聚义厅走到灵山的云阶,最后又落回此刻书桌前一盏暖黄的台灯下。灯影摇晃,像极了时光的涟漪。
2026年9月3日于上海